这么好的一座山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许 俊 文 时间:2014-11-23 14:40 浏览:努力统计中... 优美散文
这么好的一座山!
  
  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声音虽小,但它盘踞在胸腔里的根是大的。不像有时候我对某些人说谢谢,那声音夸张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对一座山说话,没必要虚情假意。
  
  睡眠
  
  喜欢一个地方,或不喜欢甚至讨厌一个地方,我有个私立的标准:睡眠。在我看来,睡眠远比美食、高级宾馆、朋友的款待重要得多。睡眠是自己的事儿,那是一块净地,也可以说是禁地,任何人都不能染指。一个人的肉体与心灵可以漂泊,但睡眠不能,它为我们的肉体与心灵提供皈依。
  
  然而有时候,睡眠又好像不全是自己的事儿。譬如,我每次从城市回到皖东老家豆村,躺在老屋的那张木床上,尽管四周尽是些杂乱无章的农具,墙角结着蛛网,但我总是睡得酣畅淋漓,连狗吠、鸡叫、老鼠的打闹仿佛都是安魂曲。我母亲说,你看你,抱着一块石头都能把它睡软和了。
  
  豆村是我的息壤,它知我,疼我。包括我的那些坏毛病。
  
  而在另一些地方,我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原本有着足够的理由痛痛快快睡个好觉,譬如旅途的劳顿,舒适的床铺和安静的环境等,可我却也睡不踏实;即便睡,也多半是浅睡。记得几年前我在西部旅行时,曾在天山脚下的一个村庄里歇夜,那月色清幽得似一种迷幻剂,从高山上流下的雪水叮咚作响,宛如天籁,我的旅伴刚躺下鼾声即起,可我呢,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因而我想,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果它能够安置你的睡眠,说明这个地方冥冥中与你的生命和灵魂是契合的,起码是有缘分的。
  
  石台县的大山村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这是个藏在山谷里的村庄。说藏,是因为它被山屏蔽的太深,绕过一座,又是一座,好像是在考验人的耐心。就这么绕来绕去,直到都快把人给绕晕了,村庄猛然跳了出来,直叫你有种“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的惊喜。那天,我抵达大山村时,只见到山顶上的半个落日,比胭脂还要红。除此便是云了。山尖上披挂的,山腰上缠绕的,沟壑里涌动的,森林中出没的,全是云———云片、云团、云带。那些云,因有青山与幽谷作底子,白得比雪还要纯净与安谧。
  
  我顺便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起云来。这时候似乎听见云在说话。云说来说去,好像只重复着两个字:寂静。
  
  还有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鸟,也在说,并且是一派乱说。说着说着,远山就被它们说得没影儿了;又说一会儿,近山也没影儿了。最后只剩下一种鸟,还在继续说:醉哥哥,醉哥哥……它这一说还真灵,黑魆魆的大山村就渐次亮起了点点灯火。那灯火也是晕晕乎乎的,恰似一只只醉意蒙眬的睡眼,虽睁着,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也懒得看见。
  
  我躺在床铺上,想多看几眼窗外的星星。那些星仿佛都是纯银打制的,贼亮。也许那就是天堂里的灯盏吧。
  
  ……天灯是什么时候熄灭的呢?恍惚记得,又恍惚不记得。待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昨天残缺的那半个胭脂红的日头,东山顶却把它还给了我。
  
  味蕾
  
  对一个地方的印象,有时候是味觉说了算的。
  
  这不,我在仙寓山只呆了一天一夜,味蕾就替我做主,擅自给那座山打上了美好的印记。
  
  要我看,仙寓山的美更适合于眼睛。你看,那些山花艳的,那些草木绿的,还有那些浸在碧溪中的五彩石,随便哪一块,都能紧紧拽住你的目光。其次便是耳朵了。到了仙寓山,无论你的耳膜上粘附着多少俗尘与喧嚣,不清净也得清净了。那是白云的纤手擦的,清溪的琴声洗的,满山满谷的鸟雀噪的。
  
  可当我离开了那里,深藏不露的味蕾却悄悄地把仙寓山给带走了。
  
  仙寓山用什么贿赂了我的味觉的呢?细回味,不就那么几种普通的野蔬么?春笋,山马兰,溪芹,蕨菜,石耳,草菇。还有一种叫做“雾里青”的茶。就这些。
  
  比起城市里那些出身高贵的菜肴,仙寓山的野蔬们,身价是低微的。对,低微。它们与野草、苔藓、苍石、杂树等相伴相生;或者原本就是一种微不足道的野草,生,山不嫌其多,死,山也不减其少。然而,它们活得是干净的,山里的阳光、土壤、空气、雨水,哪一样不干净呢?更重要的是不曾被豢养,或者说包养,它们祖祖辈辈、一生一世都恪守着自然的法则,活出自己的本性,自己的味道。这样的野蔬,经土灶素炒、清蒸、白炖,或者凉拌,入口后自有丝丝甜,丝丝苦,丝丝酸,这对于长期被“城市”包围和蹂躏、已然麻木与退化的味蕾,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一座山,就这样通过一个个小小的味蕾,咂摸,品味,然后悄悄进入我们的生命和记忆。
  
  还有茶。
  
  置身仙寓山,你是拒绝不了茶的诱惑的。这里是茶的王国。这么讲,不是茶有多么霸道,其实,好茶始终都是朴素、澹然和谦卑的,不争肥土,也不争光照,一副洞晓天命似的安贫乐道,抱守清怀。在仙寓山,你很难找到一块像模像样的茶园,但又处处有茶。那些茶就散落在云遮雾绕的山中,这里几株,那里几株,有的干脆就隐身在草木、石缝之中,你发现了它们就是茶,任你采摘,任你焙炒;发现不了它们就是草木。这样的茶,是茶中的真隐士,是红尘中难得一遇的清纯的女子,它们与世俗隔着山,隔着水;这一隔,就“隔”出了至味,也“隔”出了至性。看来,一味地“参与”和“融入”并非就好。
  
  仙寓山茶好,采茶的江南女子更好。她们采茶,不光用手指,还用柔情。在仙寓山,我虽然没有见过采茶女的模样,但能听得见她们深情的歌声。歌是山歌,也不知传唱了多少代,当它从云雾中一缕一缕地飘出来,你的心就醉了:
  
  手扶那个栏杆
  
  可咔,一声哎
  
  人啊正是我心上的人
  
  一路鲜花你不要采吔
  
  行船跑马你要小心
  
  家里哥哥
  
  哪个是你称心如意的人
  
  仙寓山的雾里青茶,正像这山歌的味道,有情有义,知心知肺,你只需给它一杯洁净的水,它就会把心扉打开,即使不喝,看在眼里也舒服。
  
  那天中午,我坐在一个叫茶园里村的农户家中喝茶,喝着喝着,仿佛平日里枯萎、干涩的味蕾,竟开出鲜艳的花朵来……
  
  干净
  
  曾经记得这么一段话:跳舞吧,像没有人观看一样;唱歌吧,像没有人聆听一样;去爱吧,像不曾爱过一样;生活吧,像每天都是末日一样;赚钱吧,像不是为了钱一样。
  
  这,也许正是我所理解的“干净的生活”。
  
  我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心中有浮尘,灵魂也不无瑕疵,但我还是渴望自己尽量干净一些。为此,我亲近禅,亲近诗,亲近草木山水,亲近茶与庄稼,亲近那些能够使我的身心澄净的地方和事物。
  
  朋友说,那就来仙寓山吧。
  
  我果真就去了。带着几分怀疑,还有几分试探。
  
  对我的到来,仙寓山就像对待一颗随风而至的草籽,借一场小雨为我洗尘。其实不下雨,仙寓山也是干净的,车轮碾过的山路不起一缕尘埃,我不知道通向天堂的路是不是也这么干净。一路上,我没有见到花花绿绿的告示牌,还有那些名山随处可见的题刻。干净的仙寓山,它把每一寸泥土都给了蓊郁的草木,每一块石头都给了苍碧的苔藓,却不愿给人类留下任何可以造次的余地。这么好的一座山,假如谁要是染指,即使山不说,那你也会自惭形秽的。原因很简单,那是一座至今仍然清净的山,原始如初生的婴儿,纯净的也像婴儿。
  
  在山中行走,无论什么季节,触目皆是绿:葱绿的树,豆绿的水,苍绿的石,油绿的茶,翠绿的竹,每一种绿都有着不同的韵味与情调。你看那些树,绿的多么霸道和张扬呀,它们当仁不让地从山脚下一直簇拥到山尖,恨不得绿到云头上去;涧底的水绿的玄秘,有些像老庄的哲学,你坐对一条清溪看上半天,仿佛读懂了,又仿佛没有懂;而茶的绿则是低调的,幽静的,它们生长在半阴半阳山坡上,藉着层层雾纱的遮掩,静静地修炼着去往红尘的品格;令人费思的是那些石头,原本生就一副坚硬的风骨,不知为什么,非得披上一袭苔藓柔软的外衣。
  
  仙寓山的风和空气也是绿的,它们想隐是隐不住的,我站在高处,看见风的裙裾从草尖和树叶上轻轻掠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皱纹。一阵清风还没有走远,一阵清风又匆匆赶了过来,吹来吹去的风,把野花野草的气味带到很远的地方去。然而我还是觉得,每一座山的气味仍然是有所区别,有的香樟气味重一些,有的映山红或杜仲的气味重一些。不论哪种气味,我的鼻窦、肺叶、皮肤和毛孔都感兴趣,它们一高兴,我的心灵无形中就轻松、惬意了,就有了呼喊的欲望,歌唱的欲望。呼喊与歌唱之后,五脏六腑比沐浴还要爽净。于是,我就生出一个念头,在山中安个家,多好!或者就干脆成为仙寓山的一棵树,一株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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