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杨 婷 时间:2015-08-25 20:09 浏览:努力统计中... 我的母亲
母亲离去后的第16天,大雨倾盆,那是我最刻骨铭心的一场雨,雨水遮蔽了视线外的所有一切。那一整天,除去雨落的声响以及自身的心跳我什么都听不见。我是在那一天的雨水里渐渐恢复知觉的,就好像这些天来隐藏内心未曾流露的伤痛终于找到渲泄的出口喷涌而出,没有尽头,亦没有终点。
  
  这些年流了太多的泪,直到母亲的离去才明白再不能无止无休,人在很多时候不得不在坚韧的基础上逆来顺受。或许之前的伤痛都不算伤痛,之后的伤痛便要彻底独立地承担和背负,从此再无依靠了。
  
  妈妈走得太过突然,同时丢下了还躺在床上因腰部骨折不能站立的外婆,体质虚弱的外公和一瞬间衰老无助的爸爸。所以从妈妈离世的那一刻起,我除了坚强别无选择。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生前太苦,走的时候不能让她再受苦。我想让妈妈体面地走,我想让她放心。妈妈养育了我整整26年,我却没有报答过她一天,妈妈的走让我成为这个世上最不孝顺的女儿,我该如何偿还妈妈这些年来对我的恩情呢。我一直相信对于亲人的离去,每个人难过的途径都有所不同,而我对妈妈的思念、愧疚、自责、遗憾和心痛都终生再无归路。
  
  事实是我至今无法真正面对妈妈的死亡,她离去的那个夜晚太过荒凉和黑暗,我不知道要怎样怀念她,才不会过度悲伤。外婆最初每天躺在床上流尽了眼泪,一遍遍地唤着妈妈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没有说话的力气,妈妈却再不能回答了。妈妈先外婆而去,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我守在外婆身边,握着外婆的手忍住不哭却肝肠寸断。外婆日夜思念,每天从母亲的出生之日一直想到死亡的前一天,谁知道那天以后就从此阴阳两隔了呢。外婆八十多岁,一辈子活得清楚明白,也是因为太过清醒聪慧,所以外婆的心里才会比谁都痛。我知道妈妈这一走,把外婆的心也带走了,我要怎么做才能减轻外婆老来丧女的痛苦呢?这些年来妈妈每天悉心照料外婆外公,从我家走到外婆家,无论刮风下雨,一天好几个来回,从没停止过一天,外婆生病后妈妈更是付出很多心血陪在外婆外公身边,为他们做一切事情,现在想来,妈妈是将她未能完成的事在她有生之年加倍地去做了,她有多苦啊。
  
  爸爸是在妈妈安葬后去看外婆的,却相对无言泪流满面。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已是一个脆弱孤独的老人了,有的只是延绵不绝的哀伤,有时看着爸爸老去的背影我真的很悲伤,但他的悲痛又怎会比我少。妈妈有那么多值得人去想念的地方,一生与人为善,温和待人,和身边人相处和睦,从没见她和谁红过脸。妈妈总是容易理解原谅他人,宁愿自己委屈。她和爸爸结婚三十年来也一直忠诚相待,恩爱有加。我内疚不曾为妈妈分担一些生活的沉重,没有和她很好的沟通,如果能触摸到妈妈的心,它活着的时候一定是凉的,我对不起妈妈。她一直希望我能找个厚道善良的男人过踏实的日子,就这样一个朴素的愿望,直到她突然离世都没能成为现实。如果我能早知晓我和妈妈的缘份只有这短短的26年,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让妈妈活得更幸福,我也一定会选择妈妈所希望的bodog88博狗官网让她心安,但我再没有在她面前更改的机会了。妈妈逝世后我在她的枕下发现了她留下的一块手帕,帕上皱摺很多,很明显是妈妈攥在手心的,还有眼泪的痕迹。我不知道这些失眠的夜里妈妈是怎样度过的,她心里该藏有多少无穷无尽的悲欢,但她从来不说,我也从来没有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过。妈妈是不是不肯原谅我的不孝所以才没有给我尽孝道的机会呢。又或者是她疼惜我的处境才撒手归去呢?妈妈没给我们当中的任何人留下任何话,但我明白她希望我做的,是将怀念她的心化为加倍的孝心照顾好爸爸、外婆和外公。她已将她想要说的话都表达在她生活的每个细节里,所以我们才能缓慢地、长久地怀念她生前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有很多个夜晚我就这样体会着妈妈说过的话,持续、压抑地哭泣,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凄凉悲切,从未想过自己能发出这样的哭声,像不是自己的。
  
  前些日子劝慰的人很多,但渐渐也回归到稀少。没有谁能代替谁生活,也没有谁能真正分担谁的苦痛,生活终究只能靠自己。有天诸诸来看我,走的时候拥抱了我,她怀着孩子,肚子微凸,身上有种做母亲的味道。这世上的生老病死都这样循环反复。但我身体僵硬,无法很放松地把自己放进对方的怀里,就好像身体上下全是伤口,一碰就疼。其实从妈妈走后我就一直保持着这样防御的姿态,面对所有人的关心、难过或者好奇打探我都同样如此。我不得不在差不多的时间段里被动接受生离和死别这两种残忍的局面。其实有些选择性的生离就相当于死别,我宁愿自己和他人都分隔在相互的记忆里。
  
  生活继续总能遇到一些琐事,我无时无刻不想念妈妈的一切,包括她随遇而安,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平常心。妈妈是非常优秀的女人,年轻时有过很多辉煌经历,但她从未放在心上,甘于平淡安定的生活,妈妈生前常对我说人活着不要有太多欲望,很多东西都是假的,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我那时并不以为然。后来跟着舅舅们为母亲联系墓地,直到将母亲安葬在那一小块土地里,一把黄土就掩埋了一生,我才突然明白母亲一直以来都以超越普通人的心态去理解和面对生活。
  
  安葬那天我没有哭,我想就这样坐在母亲的坟前坐一辈子,她太冷清了。风安静地吹过树梢,周围的墓碑上都刻着子孙满堂的喧嚣,妈妈的碑上却只有我一个不孝女的名字。其实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有时候我也这样安慰自己。在未来和爸爸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我很清楚走出来需要很漫长的过程,我会用终生的岁月来悼念母亲。我知道生命里有太多值得哭泣的事情,也有太多值得坚强的理由,无论前途有多茫然无措,我都会一天天的过下去,遵循我所理解的妈妈的遗愿去继续生活。是妈妈给我注入了生命的力量和勇气,提醒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愿妈妈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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