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就喊娘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淡淡书香 时间:2015-03-12 01:28 浏览:努力统计中... 我的母亲
晚上散步,偶尔遇到邻居孙阿姨老两口,阿姨拄着拐棍在前面,叔叔推着轮椅在后面。阿姨因高血压引起偏瘫,几经治疗后只能借助拐棍走几步,但还是不能说话,原来花白的头发如今全白了。第一次遇到他们“散步”时,我喊了声“阿姨”,阿姨目光呆滞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很痛苦的表情,而我的眼里已经溢满了泪水。此时此刻,我想起自己的母亲
  
  我有俩哥哥,俩弟弟,虽然不是独生子女,却是独生女,享受的“待遇”一点也不比独生子女少。从小有个习惯,进门就喊娘,只要娘在家,不管在做什么都先“哎”一声,如果第一声没回应,第二声,我就会提高一个分贝,否则,我会一边喊娘,一边每间里屋乱找,直到听见娘的那一声“哎”。如果娘不在家,我会放下书包出门去找。一次,进门喊了一声娘,听到一声“哎”后就直奔屋里,娘却躺在床上,我马上就哭起来,以为娘病了。娘笑笑说,你个傻丫头,我刚刚有点累,想歇息一会儿,你哭个啥。后来,母亲估算着我放学的时间,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等我。进门就喊娘,已经成了我的习惯,直到母亲去世。
  
  1980年高考前夕的一个周末,我像往常一样从学校背着一大包脏衣服回家。进大门就喊了一声娘,没回应,走进院子,又喊了第二声娘,还是没回应。当我第三次喊娘时,已经走进屋里,眼前的一幕让我懵了,母亲目光呆滞地坐上床上,脸变了形,嘴里流着口水,左手放在右手上握着。我猛地扔下包裹,一下就扑到了母亲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喊着,娘啊!这是怎么了?娘啊!这是怎么了?娘啊!您说话呀?可回答我的,却是母亲的右手在我头上不停地抚摸。我抬起头,看到母亲早已泪流满面。我看着母亲,再看看扔在地上的脏衣服,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因为这之前,我的衣服都是母亲给我洗的,而就在上周末,我还让同学捎回家一大包脏衣服让母亲洗。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母亲的病略有好转,可以借助拐棍或扶住墙走路,也可以简单对话了。可我,正忙于高考前的紧张复习,没法亲自伺候母亲,而拖着一条腿的母亲,竟用一只右手包了水饺,让弟弟给我送到学校,还一再让弟弟转告我安心复习,争取考上大学。
  
  1980年7月9日,当我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后,不是与同学核对哪道题做对了,哪个问题回答的正确与否,而是披上雨衣,骑上自行车直奔家中。满头白发的母亲拄着拐棍,正倚在大门口的屋檐下等我回来。娘没问我考得好不好,而是摸着我的头问我考得累不累。我笑着说,累。娘说,快回屋睡觉去。我搀扶着母亲进屋后,一头栽在床上,等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母亲正坐在床前看着我。母亲说你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你姑姑(邻居,赤脚医生)已经来过两次了,她说你学习累的,睡醒就没事了。我看着母亲笑了笑,母亲也笑了。不久,接到银行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激动地抱着母亲亲了又亲,母亲用她尚可活动的右手摸了摸我的头说,明天就去城里告诉你大大(父亲),顺便买些上学用的日用品。
  
  开学时,母亲拄着拐棍,拖着一条没有知觉的左腿坚持把我送到村口,看着即将离开家的女儿,娘的眼里满是泪水。以后的好长时间里,母亲拄着拐棍、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流泪的情景,时常在我眼前晃动。
  
  本以为母亲的病情恢复得挺好,起码能自理了。万万没想到,就在去县医院复诊的路上,母亲从自行车后座上摔下来,从此以后,母亲躺在床上再也没有站起来。如果不是学校教学楼有坍塌迹象,紧急疏散学生回家,母亲还不知道瞒我到何时?而之前,每封家书里都是母亲病情稳定,嘱咐我安心学习。
  
  这次回到家看到的母亲,已经是躺在床上不能言语的母亲。在家的半个月里,我没能与母亲说上一句话,母女之间的交流除了眼神就是眼泪。不久,我怀着悲伤的心情,流着眼泪返回学校,而脑海里萦绕的始终是躺在床上,瞪着一双呆滞目光看屋顶的母亲。
  
  期间,学校经常组织学生爬泰山、观黄河、看电影,而我则请假回家看望母亲。一般是周六请假,坐早上七点左右的公共汽车,中午十二点左右到县城,下午一点左右才回到家中,星期天早上坐七点左右去济南的公共汽车回到学校,在家陪母亲的时间只有一个下午和晚上。但母女连心,虽然不能语言交流,但看上一眼胜过千言万语,可进门喊娘时再也听不到那声温暖的“哎”了。
  
  当一天有辆吉普车来学校接我回家时,预感到母亲可能出事了。当我回到家跪到在母亲床前喊了一声娘时,母亲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后永远地走了,而我,从此再也没有了进门就喊娘的习惯。
  
  如今傍晚散步如若遇到孙阿姨坐在轮椅上,我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推着她走上一段,若遇孙阿姨拄着拐棍,我会搀扶着她走上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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