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的死亡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文摘网 时间:2014-07-12 01:16 浏览:努力统计中... 我的母亲
  作者:苏美
  
  小奕在我的印象里,总是笑眯眯的。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面试的时候。面试在大会议室举行,轮着谁,就进去,其余的人在办公室里等。正是十二月的好天气,办公室窗外就是黄海,我忘了紧张,把海看不够。小奕就笑眯眯地看着我。
  
  当时录取名额还没敲定,如果是两个,就是我俩,如果是一个,就得绝杀出一个。她是名校毕业,我是非名校任教;她是笑脸,我是冷脸;她活泼,我稳重;她有热情,我有经验。狭路相逢,没怯阵的道理。好在我们专业方向不同,两边都要人,最后人事处批下两个名额,我们就成了同事。
  
  到手的瓜都不甜,在海边住定,我立刻觉得百无聊赖,万事懒得用力。分宿舍时,给我二楼,我就搬二楼,两人一间,我就两人一间。小奕和房产科的人争执了几句,被分在三楼,单独一间。这间房没住多久,她就结婚了,然后看房,买房,贷款,搬家,最快速度安定下来了。
  
  她搬走之前,让我去住她的屋子。我搬上去之后,把墙上的密密麻麻的钉子拔出来,用白色的绘图纸把满是钉子孔的墙面贴住,接电线,铺地板胶,撒蟑螂药,花了大半年时间,才让九平方米的房子有了个样子,但整箱的书还是码在床底下,需要时就拖出来,打开顶盖,抠出一两本急需的来。但不久后事实就证明,原来的钉子,全都钉在必需的地方,这里挂接线板,那里挂菜刀,一个也不能少,我又只好挨个给钉回去。这么敲敲打打,两年就过去了。
  
  虽说是同事,其实除了开例会,我和小奕很少见面,各上各的课,下课提包就走了。她那时已在城北买了房,和丈夫过着小日子,饱满甜蜜。我本来人情就淡,心也懒散,躲进小屋成一统,度过了很多寂寞无聊的日子。
  
  我和小奕真正的熟识,是前年的事了。她是基督教徒,非常虔诚,肯早上五点起床参加晨祷。那时我正经历心理危机,病急乱投医,问她关于宗教的事,她听了很欣喜,请我去她家里做客。
  
  去年春天,小奕突然怀孕了。这消息对我很突然,因为我正忙着贷款啊,装修啊,对她是很惊喜。可到了六月份,突然又说流产了。细问起来,说是胚胎停止发育,什么指标都测不到,小两口儿急得四处投医,最后还是保不住,流掉了。六月份我正装修房子,忙得四脚朝天,去探病的事就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天院里要交一个表,她正休病假,我就给她带过去,也是去看看她。
  
  她家的小区我认得,但几栋几门记不真切,我提着牛奶、水果边走边看,看见有个瘦小的女人拎着一塑料袋豆芽,走在我前面,步子很轻很小。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我脑子第一个反应,这人是小奕的妈妈,而且很确定。于是我跟着她走,她进哪个门,我进哪个门,她上几楼我上几楼,果不其然,很顺利找到她家了。
  
  那女人正是小奕的妈妈。打开门时逆着光,长相一团模糊,只有瘦小的身形让人印象深刻。她很客气地让我进门,轻声从床上叫起小奕,就消失在厨房里。小奕的扮相吓我一跳,六月天穿着小棉袄,头上包着厚毛巾,精神状态倒还好。我原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只说进了医院才知道自己这是小事,也许是环境污染,食品不健康,她这种自然停止妊娠的不在少数。我说,胚胎也是优胜劣汰,在等最好的呢。于是就坐着说话,说到孕前检查,说到早孕检查,突然就听见涕泣之声,我才注意到,小奕的妈妈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一边了。小奕没哭,她妈妈却哭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劝慰老人家,好在才一个多月,小奕没遭什么罪。老人家什么也不说,只一把一把地抹眼泪。我就也无话可说了。客套话就那么多,说几句就完,我就起身告辞。小奕的妈妈出门时一言不发地拉着我,往我包里塞利乐包的牛奶,怎么拦都拦不住。
  
  到了七月放假,院里开例会,小奕没来,一打听,说是她妈妈查出癌症,她提前回湖南老家了。我听了有点发懵,觉得有点云里雾里的。发短信问候,说是淋巴癌,正在手术。二十天过去,突然有短信来问,说阿美,你爸用什么药止疼?我赶忙发了一拉溜药名过去,问情况如何了。回复很短,就一个字:疼。
  
  小奕以前长头发,后来我把我的理发师介绍给她,她就剪短了。
  
  可到了十月份再见她,她头发蓬乱,说要留起来。我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一阵子,说流年不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头发剪了。我听了无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眼到了年底,她问我教会圣诞节有节目,要不要去看看。我委婉地推却了,她又沉默了一阵子,说其实我也可能不去了。
  
  元旦学院出钱在城南酒店大聚餐,前一天我和小奕商量一起打车去。小奕说我不去了,我要回家。我问你妈不好吗。她摇摇头,说前几天做梦,梦里听见客厅里有人走动,仔细一听,是她妈妈的脚步声。第二天她打电话回家,她爸说,老家有个说法,说人死之前,魂儿会把生前去过的所有地方再去一次,你妈这是要走了。
  
  寒假过得飞快,好像一场没散的局,一晚没醒的梦,突然就新年了,又开学了。这一天课上得磕磕绊绊,教务上平白无故多出许多杂事,在学校耗到下午才回来。背疼脖子疼,出门慢跑了一会儿。回来手机上就有未接来电,拨回去是小奕的。说了几句,她突然说:“我妈妈死了,前天才办完丧事。”她说走之前并不痛苦,脸上还带着笑呢。她又说,老家规矩很多,折腾了很久才下葬,好在时间很合适,回来前一天全部弄完了。最后她说你明天有空没,我到你家来做饭吃。我有点措手不及,但还是说欢迎啊,你几点到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想着冰箱里没菜,屋子打扫得太潦草,厨房也懒得没擦弄,阳台晾的衣服明天肯定干不了,盐和米也不确定够,有线电视欠费一直没再续,明天人来了,干坐在客厅里啊。倒不是想显摆什么,但上门都是客,也不能太随意显得失礼。可四年里我俩总接不上轨,她热情随便,我低温呆板,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在我着实是负担。客厅一览无余,浴室千篇一律,厨房积重难返,只有卧室需要藏掖。于是颠倒床铺,突然在枕头底下抖出一本《圣经》,打开来一看,还是小奕前年给我的那本,我从没看过。第一次打开,扉页居然夹着一个字条,小奕用工整的字写着: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刹那之间就又恍惚起来,在这夜半的恍惚中,似乎看得见一个提着一塑料袋豆芽的女人,一个一把把抹泪的女人,一个往我包里塞牛奶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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