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桥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文摘网 时间:2014-01-10 21:24 浏览:努力统计中... 抒情散文
我的故乡在清江岸边,小地名叫偏山,那是一面陡坡构成的山村,背靠高高的大山,前面和西边有清江环绕,河对岸山峰壁立,东临悬崖深谷,山溪从峡谷中冲出来,阻隔了山民去镇上和县城的必经之道。那时,山溪上只有祖辈修建的一米多高的小石拱桥。每到农历的五至九月,雨季到来,山洪暴发,山溪上的小石桥被淹,人们就被困在了一面坡上。更令人寒心的是,每年都有儿童被山洪吞没。   这山村本来与同乡镇隔溪相望,距长阳县城也不过130多华里,但300来位村民大都没进过县城,没感受过去镇上读书的滋味。在我爷爷那辈,有位排行老三的叔祖父,读私塾多年,因赴省城考过学,故大号“田省三”,我叫他“省三爷”。在我父亲的同辈人里,又有一人到溪东镇上读过书,还到县城读过简师班,我叫他“简师大叔”。省三爷和简师大叔是全村最有文化的人,他俩在村子里办过多年私塾,为孩子们的启蒙、识字做过不小的贡献,但都止于教授初小课程。   我5岁半时,父母就将我送到简师大叔的学堂里,个头没课桌高,踩着砖头听课。但简师大叔却发现,我在一堂课之后,竟将“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11个字印刻在脑,事后横顺倒正都能认出,于是兴奋不已:“这孩子真聪明,怎么也得让他上正规学校。”他的这种判断,给我心里种下了自信和苦苦求学的种子,一直影响到后来。   可是,在我发蒙读书的那年冬,父亲病逝。母亲许愿送我到溪东的镇上读书,但又说我太小,过溪不放心,要等到7岁之后。可我正满7岁时母亲又病逝,只留下比我大8岁的哥哥和年过六旬的外公外婆,连养活我都十分艰难,当然不会再提到溪东读书的事。   两年后,简师大叔也英年早逝。接下来的四五个年头,我主要是跟着省三爷在村子里转,他在哪里教书,我就在哪里跟读。我外公读过私塾,懂点古文和历史知识,在家里给我灌输一点。外公还利用熟人的关系,让我到后山的小学读了一年书。我始终未能进入正规高小,始终没有走过那悬崖下的山溪。12岁辍学后,就只能自学了。   那时,我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只是想事天真。我把不能东去读书的原因完全归咎于山溪上没有大桥。我甚至做过美梦,见那滔滔洪水的山溪上突现平坦光亮的大桥,我轻快地踏了过去……   家乡解放那年我已14岁。夏末时节,家里来了位区中队的班长。一天晚上,这位班长用带着川味的口音问我:“听说你读书有点灵性,还想不想再上学?”我说:“做梦都想。”他又问:“你敢不敢进县城考中学?”我虽然心里有点虚,还是回答说:“敢。”哥哥说:“考中学恐怕没把握,再说也无盘缠。”班长一下子掏出8000块钱(相当于后来的8角),说:“这是我当兵半年的津贴,你拿去当盘缠,去试一试也好嘛!”我哥哥感激不已,第二天就去乡农会办了证明函,第三天就背着20斤桐油送我启程。他是想,桐油若能在镇上卖个万把块,进县城的船费、住宿费就足够了。谁知到了镇上的一家山货店,店老板说不收桐油。哥哥说是给弟弟进县城考学当盘缠的,求他收下。那店老板瞅瞅我的穷酸样,竟然说:“你还想进县城考学?祖坟埋得好吗?”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示意哥哥走,但哥哥忍耐着又讲了一堆好话,最后以200元一斤卖掉了桐油。   我们转身就去码头找船,有位艄公听了哥哥的述说,爽快地答应:“本来到县城是五千块一个人,你只有四千就四千吧,学生嘛,我途中还供两顿饭。”镇上到县城只60公里水路,又是下水,但过滩也要拉纤减速,所以花了大半天时间。   到县城已近黄昏,我按艄公指示的方位,上岸进街东拐,便见一家客栈,凭着身上的8000元壮胆,走了进去。店老板是位50来岁的长者,他招呼道:“你要住店?”我说是。“你有住店费?”我说有,他说:“铺位有八千的、五千的,最低也是三千。”我说:“当然是最低的。”他见我小小年纪一人进城,便询问了一番。可当他知道我是来县城考学时,不禁皱了眉头:“考期早就过了!我女儿在县中已经开课啦。”我一下子大失所望,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差点落下泪来。就在这时,一位身材高挑、脸面白皙的女生来到我面前,带着大姐姐的口吻说:“不急不急,还是想想法子。你既然这么远来了,明天到学校打听打听。”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当届初一最大年龄的学生,名叫杜显成,一个男孩的名字。   第二天,杜大姐领我进了学校,而且将我引到了校长面前。县中的校长叫李地文,高大魁梧的身板,只因一副眼镜,再加上言谈举止的斯文,才显出文人的风度。他看了我递上的乡农会证明信,又问了问一般的情况,便从镜片中透出严肃的眼神:“你不按时来应考,这不是给学校出难题吗?”我说山沟里的孩子可怜啊,我这次来还是一位解放军指引的。他又问:“你家境这么困难,为什么还要一心求学?读了书又有什么志向?”我说:“我想多读点书,有了一定能力,就回去教村里的穷孩子识字。”他听到这里,竟微微一笑:“你这孩子,还真有点意思!”后来我才听人说,这李校长出身于大地主家庭,但本人早年就参加革命活动,热心教育事业,是全地区知名的进步人士。当时他当校长,还教政治课。   李校长最后对我说:“考期已过,本应不收,但考虑你的情况太特殊,还是让你考考。”他吩咐一位教师拿来语文和数学两份试卷,让我在教导处办公室当场作答,但结果并没向我宣布分数。据一位老师告诉我:语文成绩还不错,但数学离及格还差点。我想,这就是因为“桥”的问题,未能上正规小学的结果吧。   第二天,李校长亲自带我到班上,还对全班同学讲了几句话:“已经上课一周,但你们班上又添了位新同学。他求学的志向十分可嘉,但成绩不算好,希望你们多加关照、帮助。”   我就是这样非常规地进了县中,学校也未收我任何费用。我身上只八千块钱,但却在杜老板店里住了三晚,还有两天的饭钱。我对杜大姐讲了实情,她说:“你放心,我爹不会收你的钱。”我见了杜老板,坚持要将八千块钱交给他,他怎么也不收,说:“你还是去买点文具吧。”   解放初期的中学,对贫困孩子特别关照,伙食费也全免。我家里太穷,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棉被,只好找同学搭铺。临近冬天棉衣仍然无着。苦熬也有好处,增强了我苦学的毅力。到了初二,我的数理化成绩跟上了多数同学的水平。   我对求学途中一路相助的恩人念念不忘。在县中,我觉得杜大姐和李校长是最好的人。但一年以后,杜大姐因病休学,李校长升任宣昌师范校长,都离开了县中。   1953年我初中毕业。当时初升高必须到宜昌市就学,那里有三所高级中学,俗称一高、二高和宜师。成绩好的同学都以升高中为目标,可我不行,只能报考宜昌师范,因为那是全公费制学校。   考入宜师后,我一心准备着当教师、而且要回乡当教师。只有在课外读到武大和华师学生的文学作品时,才引发自己想进高等学校的幻想。   1956年夏,正当我在宜师结业考试时,一个令同学们发热的消息传开了:人民解放军要在高中毕业生中招飞行员,全市有5个应试名额。市人武部在一高、二高和宜师物色对象,通过政审和文化课考核,在宜昌师范竟然选中了我,这又让我无比兴奋了好一阵子。可是,当人武部同志带着我们赴武昌首义路面试、经过多项严格体检之后,5人全部落榜,大家的心情如同破碎的气球一般。尤其是4位高中的同学,错过了高考期,更为丧气。但组织上却很快宣布了一条政策:高中毕业生可参加高考补考;师范毕业生可回校分配工作,也可参加高考补考,限于报考高师。我选择了后者,只是考试成绩一般,被录取武汉师专中文科。但不管怎么说,我又阴差阳错地升了学。哥哥和亲人们听到这一消息,都十分高兴,因为山村里出了第一个大专生。   记得我回家时,外公的老花眼里笑出了泪花,说我是托了共产党的福。省三爷也来给我道喜,并深情地说:“我老了,不能教书了。偏山孩子们上学的问题,今后就靠你啦!”   初秋上学的时候,哥哥照例送我一程。当兄弟俩来到小石拱桥上,哥哥无限感慨:“你算是走出去了。可村里的孩子们仍然不能到镇上读正规小学,看来,不第二次修桥是不行了。”我说:“待我师专毕业后,回到乡里教书,也许能帮你解决‘桥’的问题吧。”   我师专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可并未实现小时候的理想当教师,也未如愿回到家乡,而是在鄂西南从事新闻、党务工作。   几年以后,当我回乡探亲时,却发现那小石拱桥上又架起了大石拱桥,桥的东西两端还有机耕路相通。偏山村还有了新修的初小。小孩子就近上学,大点的孩子东去镇上读书,欢快地来往着。村里人告诉我,这是哥哥当村支书后,带领群众奋斗了4年的结果,当然也靠上级的支持。   又经过几年,清江建隔河岩大电站,水位大升,第二次修的石拱桥又落后了。县里利用移民资金第三次修桥,而且是打通沿江公路。可第三次修桥,是由私营工程队承建,他们没按科学办事,而是图便宜,将山溪两岸的悬崖炸下,让石块填成一道天然的堤坝,作为行车道。第二年山洪暴发,堤坝式的桥全被冲垮,再次断了交通。作为村支书的哥哥,认为施工队搞了“豆腐渣”工程,跑县跑市反映情况,最后是市、县再次筹资,经过大半年功夫,才真正修成了名符其实的大石拱桥,恢复了东西通道,让偏山成了开放的山村。村子里外出读书的、打工的、经商的、搞船业运输的、当干部的,日益多了起来,过去穷山坡的人们,而今全部变了个脸色。   至今我才领悟:在bodog88博狗官网的道路上是需要有“桥”的。自然环境中的“桥”绝对不可少,但社会制度、社会风气给人们筑起奋发进取的“桥”,给百姓筑起通向幸福的“桥”,则是更加少不得的。 请点击更多的抒情散文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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