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 酒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文摘网 时间:2013-11-15 12:01 浏览:努力统计中... 好文章
甜酒常常使我想起“玉液琼浆”这四个字。它的甜中带酸的味道、纯白如乳的色泽、黏稠如浆的形态,都和中国古代神话小说里神仙常喝的“玉液琼浆”至为吻合,我常常在想,那些长生不老、无忧无虑、风流快活的仙人们常喝的东西,该不会就是我们这些现代凡夫俗子喝的甜酒吧?   甜酒应该是中国最古老的酒。古书里常出现的一个字“醴”,其本义就是甜酒。现在流行的几种权威的工具书,如《辞海》、《辞源》、《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词典》等,都把“甜酒”作为“醴”的第一个义项。现在我们常喝的白酒是一种蒸馏酒,是将发酵后的酒醪用蒸馏器提取而出。蒸馏酒一般酒精度比较高,入口有一种辛辣的刺激和特殊的芳香。然而蒸馏酒的出现是较晚的事,据说在元代以前,人们喝的酒都是发酵酒,按此,则古代无数留下千古“饮名”的文人墨客、英雄豪杰,如“竹林七贤”中的刘伶、阮籍,“饮中八仙”中的李白、张旭,“西楚霸王”项羽,“高阳酒徒”郦食其,三国猛将张翼德,还有古典小说中聚啸山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汉,如《水浒》中的武松、李逵,等等,他们喝的所谓“酒”,大概都是甜酒一类的饮料了。   在岭南,甜酒是母亲献给女儿的爱,是祝福,是祈盼。每当女儿(或媳妇)怀上孩子,岭南的母亲们便开始牵肠挂肚,张罗着要为女儿、为未来的小孙孙做些什么,许多母亲都会做同样一件事,就是做一坛甜酒,密封起来,放在床底或家中的某一个角落,待到女儿分娩时才开坛食用。岭南风俗,甜酒煮鸡(或鸡蛋)是坐月子的妇女必需吃的一种食品,据说此物大补,对产后妇女元气的恢复大有裨益。我母亲是做甜酒的高手,几位姐姐怀孩子时,母亲都给她们做了甜酒。妻的怀孕是我们家的大事,母亲自然早做准备,她担心我所住的城市找不到酿酒所需的大坛子,竟然千里迢迢地从老家把那只为几代人酿过酒的老坛子带来,使妻在感动之余,又觉得不可思议,不知她老人家是如何能够在舟车辗转中把那个圆鼓鼓的易碎的家伙弄来的。   甜酒用糯米做原料,它的酿造工艺很简单,一般人家都能轻易掌握,做出香甜绵滑的甜酒来。甜酒虽不难做,但它对器皿的洁净程度要求极高,可以说,成败的关键在于酿酒的器皿是否足够洁净。隔壁家婶娘做甜酒就从来都做不成,不是酒醪长黑霉就是做出的酒是酸的,以至于后来她要做酒,只能备好材料,央母亲帮她做。母亲说,婶娘的器皿总是洗不干净,难怪总是做不成。   母亲这一辈子做的甜酒不计其数,似乎没有一次失败过,她的做法是:将糯米煮成软硬适中的饭,把饭摊到圆簸箕上;然后在凉透了的饭上面均匀地洒上上好的酒曲,再将饭一层层地放进坛子里;用塞子将坛口封好,将坛子放到阴凉的地方去;数天后,打开坛口,看到坛内的糯米饭经过发酵漾出汁液,成为酒醪,便可将买来的一二十斤米酒倒进坛内(以将酒醪全部盖过为宜),再将坛口密封好,然后找一个背光的地方藏起来。这样,酿造甜酒的人工程序就算做完了,其余的“工作”便交给大自然和时间来完成。一般来说,酒坛里的甜酒要经数月的存放才能食用,经过存放的甜酒,酒味更醇厚,口感更绵滑。   即便是在岭南这样的地方,甜酒也不被当作酒来看待。甜酒真的是太绵甜、太温顺,真正喝酒的人是不屑喝它的,喝甜酒往往是女人的“专利”,因此客家人径直将甜酒称为“娘酒”。然而,甜酒是有酒劲的,在它的温柔绵软后面,蕴藏着厚实的力道,你如果轻视它,会惹出大麻烦的。我曾在一次会议接待过一个北方来的作家,他把甜酒真的当成饮料了,用大碗一碗接一碗地喝,也不知道喝了多少碗,喝着喝着就糊涂了,把自己的手表、钢笔等物摘下来非要送别人,也不管什么人上前逮住就要拥抱,最后是吐得一地狼藉,弄得场面挺热闹、也挺尴尬的。   甜酒有鲜酒和陈酒之分,鲜酒是即酿即喝的酒,糯米饭拌上酒曲后约经一晚上的发酵就可饮用,《说文解字》上说:“醴,酒一宿孰(熟)也”,指的大概就是甜酒中的鲜酒。陈酒即是按母亲的方法所做的酒。陈酒的味道要醇厚许多,酒劲也较大,喝多了还是能够醉倒人,上面所说的北方作家所喝的就是陈酒,难怪醉得一塌糊涂。   我对甜酒常常怀着一种温暖的记忆。年少时嘴巴馋,又无甚东西可吃,便时常摸进母亲的房间里偷甜酒喝。少年人不胜酒力,喝了一两碗便面红耳赤,走起路来飘飘的,母亲一眼就看出来了,笑骂道:你这馋猫,又偷吃你姐的酒了,你吃光了,姐生孩子时吃什么?到时没奶喂孩子就拿你是问。母亲的口气不像是责备,倒有点像是在默许我的行为,于是我胆子更大,偷喝的次数更频密了,终于有一天,我把藏在母亲床底下的那一坛甜酒全喝完了,坛子里只剩下半坛酒糟。糟了,我想,酒喝光了,姐姐生完孩子没酒吃,怎么办呢?我那时虽然小,可也知道生孩子是个大事!急迫之间灵光一闪,我想起了家中的破铜烂铁,于是偷偷摸摸地拿去废品店卖了,买回十来斤米酒往酒坛子里掺,好在坛里的酒糟仍有足够的酒味,掺了新酒的甜酒经过一段时日的存放,味道竟然和原来的相差无几。母亲好像并没有发现我的这一“恶行”,姐姐分娩后,母亲将坛里的甜酒取出来,酒糟用来煮东西给姐姐吃,酒拿来给家中的男人———父亲和我喝。母亲的不动声色令我感到既开心又不安:我躲过了一场责骂,但是,我毕竟做了亏心的事!十多年后,母亲给我的妻子酿甜酒。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你从小就贪吃,那一次你把甜酒都喝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说完,哈哈大笑。   过往的岁月近在咫尺,仿佛一迈腿就跨越了远方的堤岸,甜酒酿造的日子绵长而深邃,恍如忧伤的慢板,大风吹过,留下片片落英…… 请点击更多的好文章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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