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外边的河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梧 叶 时间:2015-08-19 12:18 浏览:努力统计中... 好文章
我有一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在夜晚入睡之前想起一件事情,比如一个地名,一棵树,或是一个人,我就得在梦中以他(它)为中心,连绵不绝地做那个梦,一直等到突然醒来,细细回忆一番,方才作罢。
  
  前一阵子,对我小学时候就读的月影小学一直念念于怀,说是挂念,其实并没有多少真切的旧情。学校虽然尚在,已经完全不是当年那副模样,那厚实的栗木门框,那粗粝的杉木窗隔子,还有那台黄泥土灶,都沉入岁月的深层;唯有那个阔大的操场,以及操场后边斜坡上那棵沧桑老檀木,还能让人想起一点当时的人事踪影。
  
  土灶旁边安放着一只巨大的水缸,仿佛一只永远填不饱它饕餮食欲的狮子,天天都得有各班学生轮流到学校外边400米远的月影河里抬水喂它。中午午休时,隔壁教室能听到次第有序的倒水声,噗啦一下,跟着是一声解脱后的叹息。
  
  教我们数学的是一位高大且鲁莽的陈老师,他能用牙咬起一根扁担上的两桶水,却在一个“铁锤锤鸡蛋锤不破”的游戏中被女老师嘲笑了好几个星期。我们从来没有看见他的爱人(乡下人统称老婆为“烧锅的”)在学校里出现过,但是看见他往一个女工友临时的房间里钻已经不是一两次。女工友那时也应该有30岁了,长得还算丰满,笑起来,露一颗有点歪的白牙;腮帮子上有两个酒窝,那里面常常蓄满通红的尴尬。陈老师不太喜欢上课,对于文艺宣传队排演节目时借道具、搭戏台以及送茶水饭食,他就显得特别殷勤。所以,在校长心目中,他的某些不太光彩的小节也就遮遮掩掩过去了,年终总能得到一些大而化之的政治术语的奖励,例如“高举伟大旗帜”“突出无产阶级政治”和“热心培养又红又专接班人”之类。
  
  因为陈的关系,我们不再讨厌抬水了,反而特别喜欢往河里跑,都争相用大水桶抬来满满的两桶水,穿上扁担,叫他表演。陈老师也因为这个特长,愈发自信自得。有一次似乎是因得意忘了形,竟然说出了自己是个大肚子罗汉,说今后哪个要他表演,就得带一海碗饭菜来给他补充体力。大致是由于这句话,后来就连大同学也没再央请他表演“陈铁嘴,牙叼一担水”的“武功”了。
  
  另一位杨老师,总是爱在中午时间到河里去洗他那也许永远洗不白的围巾。他教我们历史和地理课,教学方法一成不变,那就是照本宣科。所有生僻字都采用“长的念半截,宽的念半边”的方法,如果有学生说他读错了,他就会说这个字其实是个多音字,至于另一个读音,《康熙字典》里是可以查到的。他常常提到《康熙字典》,于是我们对这部古老的字典竟然望而生畏了,心想将来有知识了,也有钱了,一定托人在北京或上海买一本,把这些“多音字”的另一种读音搞清楚。
  
  杨老师可能是要结婚了,他本人虽然又黑又拙,但据说他的“烧锅的”却长得非常漂亮,简直像个城里人,也有文化。我们不知道这位“师娘”家在哪里,是干什么的,总是巴望着有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并且笑出比女工友还好看的白牙齿。
  
  我们仿佛总是在快乐中过着每一天,总期望校外的那条河里的水落下去一些,再落下去一些,以便可以挽起裤管趟到对面去。对面也是一所小学,规模小多了,只有三个老师,其中一个犯精神病刚刚去世。因为前不久从那边学校转过来一个沈美丽,沈美丽带来许多新鲜见闻,有好多让我们听得目瞪口呆。你想啊,这隔河相望的一所学校,转过来一个学生就让我们开了眼界,要是亲眼目睹一下,那可真是大饱眼福了。很遗憾,我们校长说了,哪个敢过河去对面学校捣乱,就立即开除。
  
  河流对我们的吸引力一如既往,乃至有增无减。我们终于得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在这条河里耍了几乎半天。那天午饭前,高年级的两个学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教我们美术的老师打伤了,伤得厉害,满床单上都是血。下午,公社革委会的领导来处理此事,我们赶在他来校之前清除床单上那些血斑。我记得当时自己没有被抽去洗床单,是一个女生去,可是她害怕血渍,闻了血腥味就呕吐,所以站在边上的我一下就被选中。
  
  这个午后真宁静,学校里停止了以往惯有的打闹声、嚣叫声和红小兵宣传队排练的锣鼓声,校长大嗓门的呵斥也温柔了许多,整个校园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月影河不改它汩汩流淌的声息,甚至每一朵浪花都如一条舌头,争着说些什么。
  
  我们几个人(到底几个人,现在已记不清了)把床单摁进一个水潭里,压上石头,然后捉鱼的,摸虾的,戏水的,各自玩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女工友气喘吁吁跑来,给我们送来汽油(据说汽油洗涤血渍最容易),大家才动手揉的揉,搓的搓,挤的挤,把水潭弄了个通红才住手。
  
  那天傍晚,我回家去,又经过河岸的犁头堰,就见一人独坐在堰坝上抽闷烟。那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我今天不忍心提到他的名字,因为那一天是我们学校的“凶日”,我不希望我最尊敬的语文老师沾上这凶煞的晦气。另外一个原因,我们的语文老师出身也不怎么“清白”,又认真地教着课,我怕他迟早会重蹈美术老师的覆辙。
  
  一条有着好听名字的河流流不走这些斑驳的记忆。多少年之后,我终于趟过了这条在孩子心目中算是大河的河流,只是,我们渴望一见的那所只有两个老师的梦中小学早已废弃,那所深藏于山弯的三间房屋的校舍,也无法庇佑一两个知识分子在运动中随波逐流的命运。而当月影小学成为四乡八里最出名的小学时,我搜罗记忆中珍贵的储藏,除了陈老师牙齿叼起的水桶,除了女工友外露的白齿,除了对《康熙字典》的神往,以及对一条河不舍昼夜的流淌与洗刷的感激和责怨,我还能寻找出一些什么呢?甚至,我连那时自己一段完整的时光都拼凑不起来。
  
  于是,我来往之间,决意绕开河流旁边这所学校,只是在夜梦中,偶尔涉足这条河,并从那儿窥视老檀树下仍然被叫做“月影小学”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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