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啊,父亲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陈 楷 时间:2014-12-28 19:56 浏览:努力统计中... 父亲的爱
父亲逝世20周年了。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1984年11月5日,那一天清晨,刮了一夜的西北风突然停了,新疆天山脚下的三道岭医院一片清冷的感觉,大地静得出奇。同病魔又痛苦搏斗了一夜的父亲平平静静地走进了生命的最后一天。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已经骨瘦如柴,发青的嘴唇开始剧烈地抖动,老人艰难地、顽强地控制着自己想说话,“我说……”,“我说……”太迟了,老人最终没有说出他想说的话,无可奈何地垂下手臂,陷入深度昏迷……
  
  傍晚,夕阳西下,父亲双眉微微一皱,两个眼角轻轻滑下两行清泪,默默转过身去,告别了人世。老人一生最大的特点是不爱说话。什么也不说,这就是我的父亲。可在他即将走进bodog88博狗官网终点时,老人究竟想说什么呢?
  
  “走家”!回到老家他那块根生土长的地方去,这是老人唯一想说的话,我想是这样的。
  
  我的家乡是丕州古城,村头有一条蜿蜒而来崎岖而去的小河——白马河,我想准确地说村址应该是白马河北段,所以现在村头堰顶上两根水泥桩上架着一块水泥村碑,醒目地告诉从河堰土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此地:北水河村。
  
  父亲很早以前出生在这个村一个大户人家,从小受到很好的看护和教育,听大哥说是《古文观止》可以指哪背哪的,人长得是大中华身材和大中国脸形,自学成医,从不会高谈阔论,总是轻轻地用手翻翻求医者的眼帘,温和地示意患者伸出舌头,让他看一看然后便搓搓手搭在病人的腕上:号脉。看完病给钱走人不给钱也走人,他要赶着回家,家里有一堆孩子和一个每天都是哭着闹着息病的妻子……
  
  父亲常常是刚刚走进院门,还没有找到哪里是可落蹲的地方(因为坐是没有椅子的),便又被隔着门外大声吆喝他的名字问事、求医的人家叫走了。
  
  他是那个穷乡僻壤里善良热情的老少爷们的依托,土改时是村先生、夜校老师、村诊所医生,还有一枚医学会员证,至今还被大哥收藏着。大哥高深地对我说,那个时代可和现在不同,这中华医学会会员证,授给一个村医务所的医生可不简单呐。我在前几天看到父亲生前写的一封给乡卫生院长的投诉信,要求这位将他这个会员扫地出门的院长为他“落实党的政策”,在诉求中,父亲提到这个医学会会员会章,父亲坦白地说“这枚会章我没有交”。在那个饥馑的岁月,这枚会章却不交,父亲啊父亲,谁又能说你是个“大老面”呢?你是对老少爷们、求医问学者,尽管你处弱势,可弱得很有内涵啊!
  
  我常常想,父亲是医生但不是医学家,饱读诗书但不是文学家、诗人,能搓一段草绳,翻过铁锅刮一点锅灰搅拌点墨水给邻里写春联,肯定不是书法家,更莫谈政治家、哲学家了,真的在他的脑子里连一点这些意识都没有。我感到平生他最敬佩这么几个人:一个是孔子。他一提起就说:啊,孔圣人!一脸崇拜之情,哪里文明程度不够,他会轻轻地嘀咕一句:“孔圣人没到的地方”。另一个,哇,宋公明,宋江!还有“杨门女将”,现在我手上唯一保存他看过的书就是这一本《杨门女将》了。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爷爷在我毫不知晓时就早早去世了,父亲孝敬奶奶,那一顺百孝,大气不出的谦让千家,千家人送他个雅号“大老面”呢,算是认证了,人家的孩子经常听父亲讲道理,我从未听过他给我讲过什么做人做事的道理,甚至于鼓励的话都没听过,一切顺其自然,我想老子的理论有群众基础,父亲可以是个佐证。
  
  想来想去,父亲要说的话,什么都不可能,虽然是医生可他肯定没有救国救民的理论武装,更别说“三个代表”了,只能是想回家,也就是我们家乡的口语“走家”。这对他来说就是道理,生于那里,长于那里,老了埋在那里,在奶奶身边躺下,天理呀!
  
  说到新疆,老人根本就不想去新疆,去了一天也不想留,那又为何去了留下,而且被老人的儿女、孙儿们亲朋们送到三道岭戈壁滩南草坡,在此孤独地客居一住就是20年呐!
  
  父亲说:“老牛掉到了枯井里,有得说,现今也无得说!”因此父亲生活态度变成了什么也不说逆来顺受了,默默地忍受着命运给予他的一切。父亲啊,从未听过你抱怨过谁啊,你为什么不说呢?“言多必失啊!”那你可以多吃点东西啊?“菜是引食么!”你为什么总是忍呀忍?“不忍又能怎样,有得说没得说啊!”
  
  解放前,为救共产党村干部,你挨了日本人的刀伤、枪伤,你不说功,解放后,给你挂黑牌子游街,拳打脚踢你不说,积劳成疾患了传染性肝炎住院不但没有人来看你,传来的话是你被卫生院除名了!你冒着雨跑了十几公里求那卫生院长会有什么结果呢。你默默地走回家,带着那一身的雨水……
  
  土改划成份,你是村先生,用现在话说就是领导班子成员啊,孩子多,你是医生,家里分了马,分了地,地主没有人当,也分给你了,这顶帽子,多少次都几乎把你塞进了通往地狱的特快列车啊!父亲啊,父亲,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你真的没有个人的忧虑和所求么?
  
  你望着新疆茫茫戈壁,常常是若有所思,自言自语:“我可能会在这里看戈壁滩啊!”这是你唯一的不情愿。
  
  因此我想,你想说的话,肯定是:走家!
  
  家乡,根生土长之地,对你来说,那才是生命的意义,走进她埋进那堆黄土里才是你bodog88博狗官网的最高境界和梦求,父亲才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啊!家是什么?是故土,根在哪里?在故乡。
  
  病重期间,父亲抖动着双手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用毛笔抄了一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父亲啊,家乡对你有什么好呢,看你悲惨世界呀,你为什么还是……?
  
  我明白了:什么是中国人,什么是中国人的根。
  
  我有个愿望:愿天下华人归根都回到故乡,那家乡的热土才是我们中国人的魂之冥地呀。
  
  父亲啊,父亲,你好伟大!
  
  今年三月廿五日,你回到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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