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

读者文摘在线阅读★孙 焕 英 时间:2014-12-06 02:53 浏览:努力统计中... 爱情文章
那是在我国政治生活不正常的年代。
  
  我的妻子刚为我们的小家庭增添了一份快乐——小儿子刚降临之时,运动来了——这是后来的说法。在当时,我既不知道这是“运动”,更不知道已经“来了”。
  
  一天,文工团的一名领导找到我说:“组织相信你,你是搞创作的,应带头向组织提意见。”说着她拿出了笔记本。
  
  我几乎未假思索,便说:“毛主席说过,人们是抱着各种动机去延安的。我看,今天,还是少让那些动机不纯的官迷混入党内为好。我们创作室的头头,不学无术,专事钻营,留在团里有什么用?”
  
  我根本没有想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岂知,没过几天,我便因此而定为“反党”分子——阶级斗争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我的青春生命和艺术生命也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临去改造前,妻子为我收拾行李。我看见,她脸背着我,身体在颤动——这不是她跳蒙古舞时的抖肩,而是在抽泣。
  
  在一个名叫马三家子的荒凉之地,我开始了全新的改造生活。每当收工后,我便想起妻子和孩子。但是,他们没有来,倒是盼来了另外的消息——一天,这里领导向我宣读并递给我一份《划清界限书》,是妻子并代表儿子写来的。我当时没说话。从此,我再也不说话了。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平反来了。我既不知我“反”了什么,也不知“平”了什么。我离开了马三家子,回到原城市,原单位,原家庭。
  
  妻子又接过了她亲自打点过的那件行李。她又像送行时一样,背过脸去,收拾行李。我又看见,她的身体又在颤动,就像送行时一样。
  
  从此,我怀揣着妻子的《划清界限书》,再不愿正面看妻子。妻子打发着被我打入冷宫的日子,也尽量躲着我。一家三口三间屋,正好一人一间。倒是从小被同学们指脊梁骨长大的儿子,却激发出惊人的学习毅力。果然,儿子成气候了——他成了一个发达国家的发达人物。他回国接我和妻子出国。
  
  我说,我要看中国民主化和法制化的进程。
  
  妻子说,那样,我得留下来照顾你爸爸的生活。
  
  儿子说,得先走一个,自然另一个早晚也得走。
  
  于是,妻子和儿子走了,在儿子回头和我拥抱告别的时候,我第三次看见,妻子又背过脸去,又在抽泣、颤抖。
  
  此后,儿子常来电话。这电话,是一个公式:他的事业很兴旺,妈妈也很好。
  
  突然,有一次,儿子的电话违反了公式。他吞吞吐吐地说:妈妈发现了癌症,她最后的愿望是,回国让爸爸照顾她最后的时日。我希望爸爸能满足妈妈的最后要求。我麻木了半天,进出了两个字:“好吧!”
  
  妻子躺上了病床,我坐在了床边,病室里一片白色的死寂。
  
  突然,妻子眼泪像决了口的河,倾泻下来。沉默了多少年的口,也像开了闸一样。她几乎是在呐喊:“那份《划清界限书》根本不是我写的!是他们写了只让我看了一眼!”
  
  我一怔,急忙掏出《书》。果然这是一份打印件,也没有妻子签字——从前,我从未敢看过它!
  
  “我提出带孩子去看你,请求只看一眼。有人却要我死了心,说你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我知道这是有人别有用心。我以为你很快就回来了。可是一等再等,不见人影。在这个问题上,我说不清,洗不白。但是,我终归是对不起你。我一直是在待罪和内疚中挣扎呀!”说着,她呜咽起来。
  
  面对妻子负疚,我不但没有坦然,反而自己更内疚起来,几年来想对她说而又不敢说的几句话,此时再也压不住了:“真正对不起你的是我!”
  
  妻子一怔。她停止了抽咽,瞪大了惊疑的眼睛望着我。
  
  “你们走后,有个女人,同情起我来。我错把她当成好人,作为红颜知己和她来往鬼混。但是,很快我发现了她不是好人。极短暂,我们就结束了。你说我吧!”——我心里明白,妻子虽然和我政治上划清界限过,但她在生活上从未背叛过我。
  
  我羞愧地窥视着妻子。我看见,她先是愠怒,再是叹息,最后竟是自责起来:“其实,这都怪我。如果不是‘划清界限’,哪会有以后的这一切苦果!——你能原谅我的软弱么?在我即将走到bodog88博狗官网尽头的时候,你能回过头来和我同行么?”
  
  我点了点头:“是你应当原谅我”
  
  妻子拉住了我的手:“好啦,都别再说啦!”
  
  我已不是按照妻子和儿子的要求,而是按照自己的渴求,照顾着妻子的最后时日。
  
  有一次,妻子对我说:“你坐上床来,我想躺在你的怀里,就像咱们初恋时那样。”我笑了,笑她像个孩子。我抚摸着她的花白头发,忽然一阵辛酸,热泪滴在了她的面颊上。“这些年,我太冷落你了。你为我流了多少泪啊!”我说。“你哪像个男子汉,还哭!”妻子仰起头来,仔细地看着我——多少年来,她没有敢这样正面看过我了。
  
  又有一次,妻子对我说:“你推着我到院子里走走吧!”医院的院子像花园。妻子一会儿伸手抚摸一下路边的花草,一会儿扭过头来和我聊天,一会儿又哼起了她几十年前爱哼的小曲。我发现,妻子回到了她几十年前的舞蹈演员的青春时光,爽朗,活泼,美丽。
  
  从此,医院的院子里,又多了一道风景:我和妻子。一个坐着轮椅,一个推着轮椅,交谈着,又争论着,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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